五千個日子的馬拉松:他在消失的午休裡,撐起母親的餘生
五千個日子的馬拉松:他在消失的午休裡,撐起母親的餘生
張先生整整十五年,每天午休衝去為失能母親送飯。在引入長照居家服務後,從「實際照顧者」退為「照顧資源管理者」,並分享職場彈性工時的真實需求。
國立政治大學企業管理學系 陳譽翔 碩士生 x 愛長照編輯團隊
2026/04/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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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午十二點,整座城市正因酷暑而顯得浮躁。
當多數人起身外出覓食,張先生(化名)卻跨上那台坐墊發燙的摩托車,掛起剛買的排骨便當,任由塑膠袋裡的熱氣與引擎聲纏繞在一起。
他必須在一個小時內,衝過擁擠的車陣、確認母親進食安全、收拾殘局,再準時趕回公司打卡。這是他出社會後,整整十五年的日常。儘管上午的高強度勞動已讓他疲憊不堪,但他心裡清楚,母親的三餐一刻都等不了。原本屬於勞動者的喘息,全耗損在滾燙的柏油路上。
這場名為照顧的馬拉松,他始終在烈日下,與時間賽跑。

那些沒有資源、只有孤軍奮戰的日子
在張先生家裡,母親目前僅存的自理能力是吃飯,但這也意味著身旁必須有人盯著,防範隨時可能發生的嗆食風險。至於穿衣、洗澡、收拾家務,全得仰賴他人。
在長照資源介入前,這些沈重且破碎的瑣事全壓在張先生一人肩上。自從姐姐出嫁,老屋裡只剩他與母親。回想起那段日子,他的記憶竟有些模糊,「我真的有點忘記,沒有長照的時候是怎麼度過的」他苦笑。
唯一能清晰指認的,只有那段在匆忙中蒸發的午休時間。
在獨自照顧媽媽五年多之後,他正式為媽媽引進長照居家服務,開始從「實際照顧者」退為「照顧資源管理者」。「我知道自己能做所有的事,但我不能讓自己被困在這裡」張先生平靜地分享他的心念。他清楚,自己需要工作、需要收入,才能讓這一切繼續運轉。
為了讓生活重回正軌,他為此建立了一套協作系統:白天空檔交給專業的居服員,家裡裝上網路攝影機,工作空檔時能滑開手機確認母親狀況;他也與居服單位成立了資訊共享群組,確保溝通透明,為自己在緊繃的生活中,淘選出一絲求生的空間。
在人際關係與母親三餐間的無聲抉擇
張先生想起曾有位主管注意到他每天中午的「神隱」,輕輕丟出一句:「這樣會影響到你的人際關係。」當時張先生沒多解釋,只在心裡默默回應:「影響到也沒辦法,我不可能讓媽媽沒飯吃。」
這份辛酸,他幾乎從未在職場宣之於口。他觀察到,整個社會氛圍似乎都隱約傳遞著一種訊息:照顧,終究是家庭自己的事。「最後所有的責任,還是會回到主要照顧者身上」他說。
張先生以這樣形容在身兼照顧與工作的這段時間:「你如果把我想像成是一台電腦,我隨時有一個背景程式是在運作的,腦袋裡隨時有個背景程式需要切換到照顧這部分。」

他要的不是更多假,是可以拆開的八小時
談到制度的改革,張先生直言:「我其實沒有那麼需要更長的照顧假。」
「假別」對企業來說意味著人力調度的麻煩與成本,而對在職照顧者來說,偶爾的長假並不能解決長期的抗戰。張先生更期待的是「工作時間的微幅彈性」,也就是能將八小時拆開使用的權利。
他舉例,許多日照中心的接送時間,正好與一般下班時間重疊,讓他長年想用卻無法使用。「如果工作時間能有一兩個小時的彈性,讓我去接媽媽、跑一趟長照評估,後來許多事就不會那麼難。」
「被照顧者需要長時間被照顧,不代表照顧者需要長時間被綁在被照顧者身上」他說。這個區別,精準地描述了許多在職照顧者真正的處境,也正是台灣現行制度最難回應的部分。對於照顧失能、失智長輩這樣長期、高度動態的生活,照顧者需要的也許不是偶爾請假的權利,而是每一天都能微幅調整的彈性。
目前,張先生處於待業狀態。重新找工作時,他發現自己能考慮的選項,比同齡人少了很多:地點要夠近,時間要夠彈,加班不能太頻繁,而且在他上班的那幾個小時裡,必須有足夠的資源能「接手」照顧,讓他可以放心。
「如果心不在這,工作效率也不會好,」他坦言,「如果企業與制度能更彈性,對雙方其實都有好處」。
那台名為「照顧」的電腦,十五年來從未關機,他也一直在等一個可以好好充電的地方。